危机下的领导力(四)管理者的自省
前面三篇分别写了危机下对内外部变化的判断、愿景领导力和企业文化,写企业文化的时候就一直想把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讲,管理者错了,自己怎么知道。第一篇里说过,即便是错误的决定也有调整的可能,但前提是管理者能及时发现错误,并愿意采取行动。这件事往往比做决策本身更难。
危机很少是一夜之间来的,更多的是一些不太刺耳的信号慢慢累积起来,比如一线销售申请特殊折扣越来越频繁,项目延期的理由从技术难点慢慢变成了客户需求变化,员工/骨干的离职面谈里反复提到看不到方向。每个信号单独看都有合理的解释,放在一起看,才可能指向一个管理者最不愿意面对的结论,就是当初的判断本身有问题。管理者身边其实从来不缺数据、汇报和建议,缺的是让”我可能错了”这句话能在组织里被说出来并被认真对待的机制。
越是成功过的管理者,往往越难发现自己错了。一个管理者能走到今天的位置,通常是因为过去做对过几次重要的判断,这些判断慢慢沉淀成他的方法论,相信什么样的人,看重什么样的数据,什么时候加速,什么时候坚持。方法论本身没有问题,但它有适用的条件,客户需求、竞争方式及技术条件变了,方法论并不会自动报警。更麻烦的是,成功会改变一个人对待坏消息的方式,同样一条坏消息,没有太多成功经验的人会先问自己是不是错了,成功过的人更容易先想是不是别人还没理解他的思路。
其次,管理者听到的现实往往是被层层”翻译”过的。第三篇里写过GE在伊梅尔特时期的拍马屁文化(manage up),那是比较极端的情况,更常见的是一种温和的失真,一线员工说客户觉得产品不好用,到了经理那里变成客户对部分功能有改进建议,到了总监那里变成正在根据客户反馈优化体验,最后在管理层会议上只剩PPT里一个绿色的客户满意度指标。每一层都不算撒谎,只是把信息说得更体面一点,更不像在否定上级的决策,但叠加下来,管理者拿到的已经是一个和自己原有判断高度一致的版本。所以当管理者听到的信息都很一致、都在印证自己的时候,反而要多一分警惕,真实的业务很少是这么整齐的。
再者,承认错误的代价是实实在在的,而且主要由管理者个人承担。承认战略错了,意味着过去一两年的投入要重新评估,曾经被说服的团队要重新去说服,董事会及投资人会质疑你的判断力,你提拔的人、你力推的项目也可能一起被否定。所以在承认之前,管理者往往会本能的先去找所有”我其实没错”的解释,市场还没成熟,团队执行不到位,竞争对手在打价格战,宏观环境不好。这些解释往往都部分成立,也正因为部分成立才最难推翻。很多管理者容易犯的错误,就是把方向问题解释成执行问题,因为执行问题可以追责下属,方向问题只能追责自己。
英特尔1985年退出DRAM业务是讲这个话题绕不开的案例。存储芯片是英特尔起家的业务,某种程度上也是公司的身份认同,到了80年代中期,日本厂商凭借更低的成本和更好的制造能力把DRAM价格不断压低,英特尔的存储器业务持续亏损。安迪·格鲁夫)在《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》里回忆,管理层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漫无目的地徘徊了将近一年,1985年年中,他望着窗外游乐园的摩天轮,问当时的董事长兼CEO戈登·摩尔,如果我们被赶下台,董事会请来一位新CEO,你觉得他会怎么做,Gordon毫不犹豫的回答,他会让我们退出存储器业务,Andy愣了一下说,那我们为什么不走出这扇门,再走回来,自己来做这件事。同年10月,英特尔正式宣布退出DRAM市场。
这个故事常被当作果断决策的范例来讲,但对管理者更有价值的是里面的几个细节。Gordon回答得毫不犹豫,说明退出存储器的结论并不是那一刻才想出来的,它早就在两个人的脑子里,只是被身份认同、情感投入及沉没成本压着。Andy后来说,当时有些信念强烈得像宗教教条,他甚至被另一位高管说服,继续为一款明知不会出售的存储器产品做研发。那个问题之所以有用,在于它把做决策的人和这个人的过去分开了,一个新来的CEO不需要为过去的投入辩护,也不用维护”我们是一家存储器公司”的身份,他只需要面对眼前的数字。我在第一篇里提过,如果整个公司都一叶障目了,就需要外部意见的输入,Andy的做法其实是把这个外部视角放进了自己的脑子里。
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,是英特尔的一部分组织比管理层更早知道了答案。斯坦福的伯格曼教授专门研究过这段历史,英特尔当时按”每片晶圆利润率”来分配产能,存储器利润一路下滑,微处理器还能卖出溢价,中层的生产计划和财务人员只是照规则执行,在公司官方战略改变之前,产能实际上已经从存储器挪到了微处理器。这些中层未必在会上说过存储器没有前途,但日常的资源分配已经投了票。所以管理者不能只听大家在会上说什么,更要看资源实际流向了哪里,销售愿意花时间跟哪些客户,工程师主动申请去哪些项目,优秀的员工想调去哪个团队。当然,员工也会追逐短期利益,不能把他们的选择直接等同于正确方向,但当实际行动与会上的汇报长期不一致时,管理者需要搞清楚原因。
知道错了离改正还有很长的路。那次谈话发生在1985年年中,退出存储器一直到1986年年中才完成,1986年英特尔减员7200人,关闭了8家较老的工厂,Andy和Gordon在致股东信里称之为公司历史上最艰难的一年。管理者个人想通只是开始,难的是让一个为旧判断搭起来的组织,包括它的人员结构、考核方式、资源配置及身份认同,跟着一起转过来。
Netflix在2011年的Qwikster风波是另一种情况,比英特尔更复杂,因为它里面有两次认错,而且认得未必都对。当年7月Netflix把流媒体和DVD邮寄拆成两个单独收费的套餐,两项都要的用户月费从10美金左右变成16美金,涨了60%。用户反弹很大,9月里德·哈斯廷斯发信说”I messed up”,并把问题归结为基于过去成功的傲慢,但他道歉的是沟通,同一封信里又宣布把DVD业务拆成一个叫Qwikster的独立品牌,用户要管理两个网站、两个账户,结果引来新一轮的嘲讽。三周后Netflix宣布放弃Qwikster,一个网站,一个账户,一个密码,但涨价不变。那个季度Netflix流失了约80万用户,到11月市值跌了七成左右。
这个案例里最值得管理者琢磨的,是反对的声音其实一直都在。Reed后来在《不拘一格》(No Rules Rules)里回顾,事后不少经理和VP跟他说当时就不看好这个方案,只是想着Reed之前对了那么多次,这次大概也是对的,有一位VP说,你认定一件事的时候太强势了,我觉得说了你也听不进去,我当时应该躺在铁轨上大喊这会失败。也就是说,过去的成功影响的不只是CEO本人的判断,也让他身边的人选择了沉默,后者往往更难察觉。
至于Netflix当时到底错在哪里,到现在其实也没有一致的看法。有人认为拆分业务和分开定价本身是对的,错在Qwikster这个品牌和要求用户管理两个账户,也有人认为在经济不景气时一次涨价60%才是问题的根源。Netflix撤回Qwikster,说明它承认了具体方案的问题,但这也不能反过来证明当时涨价的幅度、时机都是对的。危机中管理者容易犯两种相反的错误,一种是什么都不认,把所有反对声音都说成短期阵痛,另一种是压力一大什么都认,把对的方向也一起放弃,如果Netflix当时在用户抗议下全面退回DVD邮寄,大概也就没有后来的Netflix了。可连当事人在危机当下都很难分清哪里错了、哪里没错,指望管理者在压力最大的时候靠一次清醒做出准确判断,是不现实的。
所以比较实际的做法,是在做出判断的时候就写下推翻它的条件。大多数战略决策在提出时,只写了为什么要做、预期达到什么效果,很少写出现什么信号就该承认判断错了。比如开拓一个新市场,究竟是因为已经看到客户的付费意愿,还是认为现有产品稍作修改就能满足当地需求,这是不同的前提,需要观察的东西也不一样,决策时就可以约定什么时候检查付费客户数、真实使用及续约情况,如果客户一直只试用不付费,或者每次成交都依赖超出预期的折扣和定制,就要重新检查当初对需求的判断。这些条件不能机械的当作停止业务的开关,市场可能确实需要更长时间,但如果决定延长,就应该说清楚出现了什么新的证据,还要投入多少,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检查。如果每次只是把截止时间往后推,坚持就很难和不愿认错区分开来。
当然,不是所有坏消息都说明方向错了。比较实用的办法是看问题的分布,问题集中在某个团队、某个区域或某个负责人身上,其他地方运转正常,多半是执行问题,如果在不同团队、不同区域,甚至换了负责人之后还以相似的形式反复出现,就更可能是方向问题。一个业务换了几任负责人还是做不起来,就该问这件事本身是否成立,而不是继续讨论下一个人选。
指望管理者靠个人修养去发现自己的错误是不可靠的,人在压力下本能的会自我保护,越是危机越是如此,所以更重要的是组织有没有一套不依赖管理者个人品德的纠错机制。Netflix在Qwikster之后建立了一个叫farming for dissent(主动征集异议)的做法,重大决策之前,提案人要把想法写成文档公开出来,相关的同事直接在上面从-10到+10打分并写明理由。这种做法把反对从一种需要勇气的事变成了工作的一部分,提出不同意见就不再是和老板对着干。不过这类机制也最容易流于形式,如果管理者每次听完反对意见还是照原计划执行,或者提反对意见的人绩效和晋升完全取决于提方案的上级,几次之后大家就只是走个过场,所以判断一个反对机制有没有用,要看它是否真的改变过决定。
管理者越往上走离一线越远,这是组织结构决定的,但可以刻意给自己留几条不经过滤的通道,定期去见客户,尤其是不满意的和已经流失的客户,不定期参加一线的例会,亲自读一部分原始的客户投诉。这些事情效率很低,它们的价值在于校准,管理者需要偶尔看到没被”翻译”过的现实,才能判断平时看到的汇报失真了多少。但要注意边界,直接听到的信息首先用于核实和追问,不能听到一条意见就越过负责人改变部署,否则团队会忙于揣摩老板最近听到了什么,正常的管理关系也会被破坏。
管理者第一次听到坏消息时的反应会被整个组织记住。如果他追问为什么现在才说,大家学到的是坏消息要早说,如果他先追问这是谁的责任,大家学到的是坏消息最好别说。第三篇里说过,绩效考核与文化不匹配的时候,文化的执行注定失败,这里也一样,组织奖励什么样的行为,就决定了什么信息能到达决策者。如果事后证明团队之前提出的担忧是对的,管理者应该在复盘会上明确说一句,当时某某提醒过我这个风险,我没有采纳,这是我的问题,这句话成本很低,但组织会记住在这里指出老板的错误是安全的。如果只说一句大家都有责任,最后后果还是由下面的团队承担,员工不会再冒这个险。
复盘本身也需要调整。大多数复盘会的结构是目标是什么、结果是什么、执行上有哪些问题、下次怎么改进,这个结构隐含了一个前提,就是目标和判断是对的,问题出在执行上。更有价值的复盘应该先看当初基于哪些假设做的决定,哪些假设成立了,哪些没有,当时有没有人提过不同意见,为什么没有采纳,然后再谈执行。结果好的时候同样需要复盘,看清楚是判断和执行带来的,还是外部环境恰好有利,如果只在失败时讨论执行,在成功时强化管理者个人的判断,过去的成功就会继续掩盖下一次决策的风险。
管理者个人能做的,首先是把判断说成假设,”我们一定要做这个市场”和”我判断这个市场有机会,如果半年内看不到这几个信号,我们就重新评估”,对团队来说意义完全不同,前一种说法会让反对意见显得像冒犯。其次是时不时拿Andy那个问题问问自己,换一个没有过去这些投入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还会不会坚持我现在坚持的事情,这个问题代替不了业务分析,但能帮管理者看清自己到底还有哪些依据,坚持的究竟是判断还是面子。另外,身边至少要有一个不怕自己的人,他尊重你但不依赖你,职业前途不完全由你决定,说真话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,这样的人很难得,但在危机中可能比十个能干的执行者更重要。
仅靠管理者自己很难及时知道自己错了,过去的成功会影响判断,信息会被组织层层过滤,认错的代价又往往由管理者一个人承担,所以需要在做决策的时候就为自己的错误安排好被发现的路径。当改变方向会影响管理者本人的威信或利益时,董事会及核心管理团队更需要承担起监督的责任,至于那些证据已经摆在面前、组织里也有人提出来了,却始终不肯调整的管理者,和第一篇里说的不敢做决策的领导者一样,董事会应该毫不犹豫的考虑换人或调整他的角色,企业在危机中没有多少时间等一个人想通。
最后引用Andy Grove回顾退出DRAM时说的一段话:”这是一个感性的决定。我们是第一个推出这个产品并建立起这项业务的……回过头看,在那个时候退出DRAM,是我们做过的最好的商业决策。”
发布在: 2026年10月28日 | 分类: 大话IT, 杂七杂八
Tags: 人才, 企业文化, 危机, 管理, 领导力